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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脸看沈晏心情不好,本也不大想去讨骂,不过山雨淋在身上针扎一样冷,他又骑了一天的马,腿根子都磨得渗血了,未尝不想早点回去洗个澡,睡个好觉,想了想,倒也自愿去冒这个险,便先凑到沈晏面前,帮他擦了脸上的雨水,又柔声劝道:“沈先生,不如回去等吧,他虽是从这里进去的,却也不一定从这边出来啊。”
沈晏这回倒回过头来了,一旁立着的众人都心里一喜,正觉得有戏的时候,沈晏不明不暗地盯了小白脸一会儿,一字一顿地说:“除了这边,他朝哪个方向走都是死。”
一直等到凌晨四五点钟,天最黑的时候,雨声潇潇里传过来一片脚踩草茎的窸窣声响,声音听起来疲惫而且失落,紧接着有似乎几只什么东西拨开草叶子朝这边窜过来了,落爪的声音很轻,喘气的声音却很大,沈晏叫后面的人打开强光手电筒,脚下的泥地里便多了四只围着他争先恐后连连作揖的比特犬。
沈晏那四条狗是训过追踪指向的,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雨的缘故,没有发挥应有作用,一会儿嗅嗅这里一会儿闻闻那里,辨不出来顾潇的方向。
邓少爷真有些累了,一向高昂的情绪也低下来,蔫嗒嗒的,跟猎场经理交涉了一会儿,转回头来安慰沈晏道:“沈先生回去等吧,他们说天亮了会有直升机过来支援。”
沈晏下马道过谢,关心道:“你先回去,你爸爸一定等急了。”
邓家的人浩浩荡荡地走了,猎场的工作人员跑去接应直升机了,沈晏身边包括小白脸一共十来个打下手的已经被雨冰得麻木了,开始打起盹来,沈晏的马也累了,晃动着头颈,前肢轮流刨地,烦躁起来。
沈晏只好驾着马在附近溜了一圈,等马舒缓好了筋骨,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定了下来。
沈晏假设顾潇一直在骑马行进,而且一直往大山深处走的话,那么从白天一进到林子里开始算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个小时,他不相信顾潇还能认得回来的路,现在唯一有所寄托的,是跟着顾潇的那匹马。
如果那匹马没有受伤,尤其是马腿、马掌是好的,或许还有一丝希望可以驼着顾潇按着原路返回,可问题是,那匹马怎么样了?——顾潇是去追那只鹿的,那只鹿身上有他亲手用枪打的伤,有伤就有血,有血就有血腥味,在危机四伏的深山老林里,有血腥味就相当于必死无疑。
如果马出了事,顾潇会怎么样?
沈晏不敢想。
万籁俱寂,每一秒钟都有成千上万的雨点擦过这座森林的树梢草地,擦过林子里万千动物的皮毛,擦过沈晏身上的斗篷雨衣,也许也擦过了顾潇了衣服、帽子,可沈晏却不知道他在哪里……充耳都是空灵之音,凄凉之气,刷刷刷刷……沈晏在马上一动不动地,极力往山林最深的地方望去。
雨下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沈晏才觉得击打在雨衣上的力量渐渐薄弱了下来,山谷里水汽氤氲,雾蒙蒙的一片,远处灰蓝色山峰耸着,隐在那片白色的雾霭里,近处的草叶却绿得发亮,叶子上攒着的雨水慢慢聚起来,从叶子尖儿往下坠,沈晏回头环顾了一圈,小白脸遮着半边伞在马背上睡了,其他几个都躲到浓密的树荫下,坐的坐、躺得躺,湿淋淋的石头上一片东倒西歪,连那四只狗都依偎到了一起,揣着四只爪子,勾起尾巴,把鼻孔埋到肚子下面,一动不动地维持体温。
人需要整顿,马也要休息,沈晏知道没法再等下去了。他猛一扯缰绳掉转马头,反手狠抽一鞭,驾着马跃过身后那片积水,紧贴着那几个人的身体擦了过去。
嗒嗒的马蹄声呼啸而过,那几个睡在地上的人被惊起来了,流着口水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狗比人聪明些,瞬间翻身站起,朝着马奔走的方向一阵狂吠,可等沈晏来了个急刹,转过身子来,凶狠的吼叫刹那间变成了讨好的哼唧,那些狗装模作样地放平耳朵,两只前爪伸出去,压低肩背,抬起屁股,慢慢悠悠地伸着懒腰,没来得及把嘴闭上的狗倒也不慌,用堪比变脸的速度把鼻子上的皱褶一放,吐出柔软的小舌头,慵懒地冲沈晏那边打了个哈欠;小白脸的马被狗叫声惊了,嘶鸣一声,立踭而起,把马背上的人抖下去,甩进了草丛里。
要是以往,沈晏即便不下马扶他,也好歹会在马上问一句安好,但这次却什么话都没讲,只冷眼看着小白脸自己从草地上爬起来,才扫了一遍旁边睡得零零散散的手下道:“回去吧。”
见沈晏松了口,淋了一夜雨的众人感觉终于见到了光明,有奔上来帮沈晏牵马的,有收拾强光手电筒和从猎场带过来那些装备的,还有几个拿绳子去牵狗的,都把湿漉漉上衣脱掉了,光着膀子往回走,小白脸见沈晏不太对,也不太敢再上马了,小心翼翼地牵着缰绳,远远地在沈晏身后跟着。
沈晏刚往回走了十来米,突然听到后面林子里有声音,他听不出来是什么声音,像是风声骤起,又像是雨声忽急,但又好像什么都不是,他回头看了一眼,栏杆外面仍是灰濛濛一片,除了那些满眼油绿的树叶子,什么都没有。
又走了十几米,那个声音还在,而且好像越来越近似地在他心头耳边环绕,他看了看马下懒懒散散的那几位,全然没有听到似地,仍是机械地低头赶路,他不信,又在马上细听了会儿,终于还是叫牵马的站住,第二次回了头。
顾潇身下的马不见了,他一个人,在半人高的草地里往沈晏这里蹒跚,他上身的马术服都给荆棘树枝挂烂了,裤子管里灌了淤泥,浸到了膝盖以上,他跌跌撞撞地走,走得很慢,沈晏也不急,调转了马头,就静静立在原地等他。
顾潇的脚步疲累,视线却沉稳得多,漆黑的眸子目不斜视,直直地把马上的沈晏盯住了,像一颗钉着蝴蝶标本的钉子,直接、刚硬、侵略、残忍,似乎下一刻要把他钉死在马上。顾潇的位置比沈晏低,越走越近,抬不起头,就越把眼珠子往上移,硬生生地移成了一双下三白,狼一样虎视眈眈。
顾潇跌跌撞撞地到了沈晏的马前,地下那几个人都带着隐秘怨恨佯装呆愣,没人愿意上前扶他一把,顾潇不介意,反正除了沈晏,没有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他在马的侧前方停下来,头仰起九十度,眼睛还是不离沈晏的脸,沈晏看到他脸上的污泥和草叶子,还有嘴角淡淡的血迹,腾出手来刚想帮他揩拭,顾潇却扑通一声巨响摔在了地上。
有几个人以为他体力不支昏过去了,强忍着不爽上前帮忙,走近一看才发现他原来是跪着的,就跪在沈晏的马蹄下边,他两手捧着什么东西,血淋淋的一团,那东西似乎是软的还带着些黏液,粘了些草叶子和泥巴,顾潇就这么拖着它,慢慢地往上举,举过头顶,举到了沈晏眼前。
沈晏抱他上了马,又解开扣子把他裹进了自己雨衣里面。
“马受伤了……”顾潇讲话的时候声带几乎不震动,半闭着眼,靠着沈晏的胸口,虚弱地呼吸。
“猜到了,马受伤了。”沈晏低头看着他,重复了一遍,让他知道自己听见了。
“刀丢了……”顾潇又说。
刀?沈晏这会儿想起来了,顾潇说的刀,应该是那把三棱军刺,沈晏之前让他拿来杀天狗的,他没敢使,还给沈晏的时候沈晏也没接,就自己偷偷收藏起来了。其实那把匕首是沈晏的父亲的遗物,对沈晏的意义非同寻常,顾潇不知道,白天带在身上,晚上掖在枕边,沈晏看他真心喜欢,一直都没好意思再要。
沈晏叹了口气,拿嘴唇碰了碰他冷冰冰脏兮兮的额头:“……你没丢就好……”
顾潇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累到了极点,裹着一身湿衣服就在沈晏怀里睡着了,沈晏一手扯着缰绳,一手缩回雨衣里帮他把衣服脱了,然后一件一件地都从马上扔了下来。
顾潇睡得死,马背巅动起来也完全没有知觉似的,沈晏怕他着凉,急着往回赶,索性丢下后面那些人,驾马跑起来了。
秋日清晨凉丝丝的空气里,太阳升起来了,骏马奔过山间草地,草叶子上挂着水珠,潮湿的风声滑过耳畔,沈晏深深呼出一团雾气,低下头,小声告诉怀里熟睡的人说:“你吓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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