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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地一声脆响,一根铁棒浅浅戳入石中,留下一个圆形的痕迹。铁棒另一端握在一名眉目清秀的青年男子手中。他神色凝重,双眼直直盯着那块石板,正兀自沉思。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身材发福,面色红润的老僧。他左手缠着一串红木佛珠,正一颗一颗地拨动着,发出轻轻的“磕磕”声,右手缩在宽大的僧袖中,同样握着一根铁棒,自袖中伸出,凌空不动。两人当中摆着一张四方石桌,上面又架着一大块石板。石板上沟壑纵横,竟画着一副棋盘。
见青年“落”下一子,那老僧微微一笑,潜运内劲,将铁棒轻轻向前一挺,仿佛刺入豆腐一般轻松,石板上顿时多了一个印记。那青年见老僧走了这一步,脸色微变,额头缓缓冒出冷汗,随后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之上,很快就湿了一片。苦思片刻,他才又下一子,神色间显得极难取舍。老僧落子越来越快,几乎不假思索,反观那青年男子却越来越慢,从开始的半盏热茶功夫,逐渐延长到一炷香的时间,又过了一会儿,他往往要思索大半个时辰,才能做下决断。到最后,他身子开始微微颤动,手腕更是抖得厉害,仿佛在和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争斗,铁棒在手中不住摇曳,眼看就要拿捏不住。此时,只听那老僧低声道:“阿弥陀佛。”这一声宛若滚滚沉雷,猛地炸在人心口,显然是灌注了上乘内力。青年男子如梦初醒,长长吁了一口气,惊觉自己浑身已被汗水浸透。他将铁棒放下,艰难道:“伯父,我还是解不开这局。”
老僧哈哈笑道:“这大名鼎鼎的珍珑棋局流传近百年,不知难倒了多少高人,岂是一朝一夕便能解开的?”青年男子皱眉道:“不错。此局似乎能影响人的心智,刚才侄儿觉得身临其境,仿佛是自己被敌方团团围住了一般,不禁心生绝望。”老僧慈祥道:“下棋与习武一样,一开始是为了克敌,到后来是为了克己。倘若你能在其中看破自己的心魔,这棋局自然就解开了。”见青年男子依旧紧紧盯着棋盘,知道他心有不甘,老僧沉默片刻,缓缓道:“年轻人难免有争强好胜之心。不过,智祥,你是个聪明人,可莫要让心中的执念把自己拖垮了。”
这位青年男子,便是当今大理最尊贵之人了。段智祥,谥号永惠帝,从天开一年起,已经做了近二十五年的皇帝。自开国皇帝段思平以来,大理几乎不曾与邻国兵戎相见。但是十年前,年仅二十三岁的段智祥史无前例地出兵一举横扫蒲甘,高棉,交趾三国,将大理版图增长了几乎两倍。驱使这一切的,也许不仅仅是年轻人的争强好胜之心了。
老僧站起身来,走到院中那棵梧桐树前,伸手缓缓抚摸着青绿色的树干,道:“这是你高祖父当年免除盐税时亲手栽下的,距今已经有一百多年了。他说过,只要这棵梧桐还在,大理的千万子民就不用上缴盐税。”他顿了顿,转头对段智祥道:“这十年来,你先后免除了田税,茶税,削减了各类杂税,不仅遵从了民意,也不负先人的期望,做得很好。”
段智祥道:“伯父过赞了。其实这是安国侯的主意。田税与茶税是我大理税收中的重头,若全部免除,侄儿原本以为不妥,安国侯便建议先免除其中一项田税试试效果。刚开始时收入的确大减,但百姓却是得到了巨大的收益,一时间热情高涨,纷纷开田扩地。不到三年时间,饥民数量锐减,富裕之人越来越多。百姓不受饥寒之苦,口袋里有了银钱,消费购买力大大增强,这么一来,商税收入大涨,把之前田税所缺的份额都补上了。这算是开了个好头,接下来几年,侄儿陆续消减了各项杂税,同样的道理,国库收入不降反增,各个地区的生产力也大大提高。前些日子,当侄儿下旨免除茶税时,大理城内百姓无不感激涕零,对安国侯更是赞不绝口。”
老僧点头道:“民足则君足,民富则国富,国富则国强,《吴越春秋》里所说的民富国强,便是这个道理了。侯爷见识非凡,深谙治国之道,果然是百年难遇的人才。”段智祥道:“不错。”
如今大理的百姓都说,朝中可以没有宰相,但不能没有安国侯。段智祥与安国侯本是结拜的异姓兄弟,在他借势扫平高氏一族后,更将其当了自己最信任的人。在宋有“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说法,而现在的大理则是“天子与侯爷共治天下”。正所谓主圣臣良,大理能有今日的繁荣昌盛,固然是有祖上余荫,但也多亏了这帝侯二人的本事。
时值惊蛰,梧桐还未展叶,院里也缺了些生机。段智祥的身材高大,那老僧站在他的身边,显得有些矮胖。凉风习习,树枝摇曳,老僧抬头望了望天色,道:“智祥,要变天了。”段智祥闻言,仰首一看。只见北面好大一片阴云飘来,乌黑如墨,上下翻滚,其中隐隐有电光闪动,只怕不一会儿就有一场大雨。段智祥心道:“北面早就变天了。”转头对老僧道:“伯父,我们回屋吧!”
没过一会儿,果然大雨滂沱而至。老僧望着窗外,道:“俗话说惊蛰没到雷先鸣,大雨似蛟龙。这大雨倒是有了,却没听到雷声。”话音刚落,两人眼前忽地一亮,随后便听“轰隆”一声惊雷。段智祥大笑,指了指天,道:“伯父,雷声也有了。”老僧忍俊不禁,跟着笑了几声,突然双手合十,正色道:“冬去春来,又是一年。佛祖在上,愿佑我大理子民世世代代永享安康!”虽然他神色虔诚,但还是显得尘心未了,若是真正高僧,希望保佑的定是天下苍生,而非只是“大理子民”了。
段智祥同样收起笑容,脸色肃然,也默默跟着念了一遍。两人沉默一阵,老僧缓缓道:“我大理数百年来,贤明的君主不少,但说到开疆扩土,智祥你可是第一人。”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你可要记着我段氏一脉的祖训,那便是善待百姓。倘若与他国无谓动武,必然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无民则无国,一个失了民心的国家,不攻自破。”先前段智祥出兵并吞南面三国,一些有远见的人便隐隐猜到他有逐鹿中原的愿望。这老僧是段智祥的至亲之人,岂会不知他的用意?
段智祥点头道:“伯父说的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侄儿是明白的。不过,在当今局势之下,想要明哲保身,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很多人以为,我大理地处南疆,与世无争,只要大宋不灭,北方蛮夷便不能插上翅膀飞来为非歹,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老僧奇道:“此话怎讲?”段智祥微微思索片刻,问道:“北面局势动荡,争端不断,依伯父之见,宋蒙之间是否终有一战?”老僧不假思索,道:“不错,蒙古南下野心人人皆知,不出几年,宋蒙必然刀枪相见。”段智祥道:“那伯父以为谁能占得上风?”这个问题不简单,但老僧显然是早有想过,并不迟疑,道:“都说蒙古铁骑无人可挡,但任凭成吉思汗的子孙本事通天,总不能骑着马从城楼上踏过去。自权臣史弥远一死,大宋皇帝重用忠贤崔与之,李宗勉,史嵩之等人,整顿边防,加固城楼,将京湖和淮河防线修得颇为牢靠。若是不付出沉重的代价,窝阔台不可能突破大宋防线。大宋虽然文弱,但毕竟人口稠密,底蕴深厚,宋蒙一战,最终鹿死谁手,很难预料。”
老僧讲得头头是道,绕了一圈,却没正面回答难题。段智祥笑了笑,换了个问法:“那伯父看来,宋蒙之战多久才能分出胜负呢?五年?十年?二十年?”老僧沉吟良久,道:“至少二十载。”段智祥道:“是啊!至少二十年!大宋依险而守,得天时地利,窝阔台老谋深算,又有耶律楚材此等智士相辅,又怎会真的在那两条防线旷日持久地消耗军力?”老僧眼神一凝,道:“智祥,你的意思是?”
段智祥站起身来,将手负在身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如果我是窝阔台,必将出兵绕道大理,对大宋形成前后夹击之势!”老僧闻后,不禁身躯一震。他如何不知“绕道大理”的意思?如今西夏臣服于蒙,土蕃国力微弱,窝阔台大可分兵绕过大宋国界,自西夏而下,一路经过土蕃,最后打到大理门口。嘿嘿,“绕道大理”?不如说是“先灭大理,后诛大宋”更为恰当!
段智祥接着淡淡道:“朝中几乎所有人都打着坐收渔翁得利的算盘,以为宋蒙相争,两败俱伤,最后赢家不论是谁,都已虚弱不堪,而我大理借机壮大,退可守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进可雄踞中原河山。可笑啊可笑,竟浑然不知大难就要临头了!”
窗外电光一闪,将老僧的侧脸照的有些苍白,他长眉微微耸动,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智祥,你所面对的是一个罕见的难题,便如那珍珑棋局一般。我大理能否度过此劫,全看你啦。”智祥微微一笑,眼中透露出自信的神色,道:“蒙古铁骑厉害,难道我大理的青甲军,天弩营是吃素的?窝阔台帐下有谋士耶律楚材,我朝中有一个能文能武,更胜于他的安国候!大理已不是那个缩在一角的弱国了。窝阔台要来便来,我又有何惧?”
如今大理军队虽然不多,只有十五万人马,但贵在一个精字。充足的粮食和军饷,一日不断的操练,完善全面的军事体系,共同铸造了这支钢铁军团。短时间内横扫蒲甘,高棉,交趾三国多多少少说明了些什么,接下来便看它能否经受真正的考验和磨练了。
这时,敲门声响,走进来一个小沙弥。他一侧身子给水浸湿,显得颇为狼狈,想必是来时匆匆,没顾忌到避雨。行过礼后,他对老僧恭敬道:“了尘师父,方丈大师请您移步大殿议事。”说罢,又看了看段智祥,道:“请施主也一道前往。”段智祥与了尘相视一眼,均觉得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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