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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四十（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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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猪儿在一旁说道：“唉，老王爷殁了以后，倒是忠顺亲王老千岁他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可知太祖皇帝说的好：卧榻之侧，岂许他人酣睡？他们不，奴才陪公主联起句来，明日羞他们一羞。”

婉儿见他这般劝慰，因笑道：“你又不曾读书识字，如何会得诗词唱和呢？”

李猪儿笑道：“公主莫要把奴才看扁了，这什么诗词歌赋的，我小时候闲了，也常会几个人弄这个，但不如说的这么好听。少不得我也试一试。记得前些年头，我还在东太后那里当差呢，太后从城外乡下找来一个唤刘姥姥的积古老人儿说话。午间用膳的时候，太后要行酒令。那刘姥姥说的什么‘大火烧了毛毛虫’，什么‘一头萝卜一头蒜’，哦，还有那个‘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惹得太后开怀大笑，直夸赞她对得好呢。奴才想，论这诗情画意，奴才是比不得公主，但比起一个乡下村妇来，总还算是可以的吧？”

婉儿给他逗得展颜一笑，还不及数落他。池子里面的楚云就先别憋不住了，嘻嘻笑着就攀着水榭的阑干，飞身跃进窗子里面。

婉儿猝不及防，给唬得连连后退。李猪儿正要叫人，早被陆崇从旁边冲上来，一手掐住脖颈，叫唤不得。

楚云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妙音这里给公主请安啦！”

“妙音？”婉儿的心稍稍一宽，近前来看道：“妙音姑娘，你……你是怎么进宫的？”

楚云两手一摊，把身上的鱼皮水靠展示给婉儿看，说道：“我是从福寿沟里面钻进来的。善攻者，动于九地之下嘛。”

陆崇听罢，从旁边皱了一下眉头，一板一眼地纠正道：“师妹，你说错了。人家武圣说的是‘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就你这半路出家的水平，哄弄一下那些不知兵的书呆子或者不识字的山野村夫也还罢了，就不要在公主面前显摆炫耀，给师父他老人家丢脸了好不好？”

楚云冲他吐舌头，骂他道：“你们这些军人武夫啊，就知道打打杀杀，都是阿修罗转世，来人间度大劫的。打打杀杀就能解决问题吗？解决问题要靠的是运筹帷幄，临机应变！岂不知道，学武不学文，枉为中国人的道理？”

“他是你的……师兄？”婉儿的眉目灵动起来，只把一双秋瞳看向了陆崇。

陆崇听得婉儿那婉转的话音，也把乌珠转将过来。只说四目相接，陆崇那种从刀光箭雨之中磨砺出来的冷酷如冰霜的眼神甫一接触到这女孩子独有的温润柔软的目光，心头不由得一热。他还从来没有被女人这么盯着看过，浑身顿时不自在起来，只得放开李猪儿，调整出一个让自己觉得更舒服姿势来：他把胳臂抱在胸前，脊梁骨儿慢慢倚靠在旁边的柱子上面，摆出一副坏小子的样子，用右手大拇指按住了左边的唇角，冲着对面的婉儿拉扯嘴角，微微的笑了一下。

婉儿在那一刻看见了她一生中第三个重要的男人——高大，沉默，看似颓废的姿势中却饱含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的陆崇。她对这个陌生的不速之客的第一个印象就是掩映在长发下的眼神。因为跟着楚云钻排水沟与而变得稀疏凌乱的头发垂在陆崇的额头前，头发上的灰垢和汗水却遮不住他的一双很野的眼睛，那种凌厉的目光有一种难以察觉的邪意，竟然让婉儿的心里忽地冷了一下又热了起来。

由于赵钦久历戎行，常年在外，导致婉儿一生中只知有母不知有父，就仿佛是在母系氏族社会长大的孩子。赵钦觉得大抵王侯之家一代不如一代总是安富尊荣的缘故，所以他对于棍棒教育是颇为推崇的。婉儿小的时候，在与自己父亲为数不多的见面中，言谈举止稍稍违了赵钦的意思，他总会瞪圆了眼珠子训斥自己的女儿，教她一些三从四德，谦卑礼让的大道理。也正因为如此，婉儿从小就很胆小怕事。

在那些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的日子里，婉儿也会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复，有一些遥远的模糊的梦想。虽然不敢确定，但是婉儿的梦想世界似乎翻版自那本让她读了整整六年的《陆小凤传奇》。那个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是生平第一个给她以震撼的男人。在婉儿的梦中，陆小凤不止一次的微笑，用手指轻按嘴角，那种带着一点点邪意的微笑，却让人觉得这个人拥有某种值得依赖的力量。

她也曾不止一次的在想，即便是在与王知节成亲以后，她也会在伤心的时候幻想：会不会有一个阳光比较淡远的早晨，当她推开家门的时候，有人就这样歪歪斜斜地靠在她家门口的楼梯上，然后一声不响地拉了她的手带她去看另一个世界……

不过这意味着她必须把自己的亲人、丈夫独自，甚至永远地扔在家里，非但自己要遭受世人耻笑唾骂，连整个皇室也会因此蒙羞。自小就受了三从四德系统教育的婉儿私下里也以为这个想法很有些大逆不道，从不敢多想。

可是念头这个东西仿佛去年秋天野草随风扬来的种子，它的生长不被冻土和石头阻挡……只需要春天的第一缕风吹过它头顶的土壤。陆崇就在这个天时地利人合无不具备的时机横空出世了。

婉儿只看了一眼陆崇，心中就发起来，匆忙低下头，说道：“这位……这位壮士，婉儿这厢有礼了。”

“壮士？”楚云显然对自己这门远方亲戚不甚满意，毕竟楚云和陆崇都是跟随龙在天那样酷得堪比一头犀牛的人物屁股后面见过大世面的，陆崇再怎么酷在她眼中那也是不值一提的小儿科——年轻放荡的时候，因为装酷耍帅勾引女孩子，被自家师父追得满山跑的不就是他陆崇吗？

于是，她斜眼看定陆崇，说道：“哼，他嘛，是我老家来的，文不成，武不就的。公主不要理他就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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